
桃花帘外东风软,桃花帘内晨妆懒。
帘外桃花帘内人,人与桃花隔不远。
东风有意揭帘栊,花欲窥人帘不卷。
桃花帘外开仍旧,帘中人比桃花瘦。
花解怜人花也愁,隔帘消息风吹透。
风透湘帘花满庭,庭前春色倍伤情。
闲苔院落门空掩,斜日栏杆人自凭。
凭栏人向东风泣,茜裙偷傍桃花立。
桃花桃叶乱纷纷,花绽新红叶凝碧。
雾裹烟封一万株,烘楼照壁红模糊。
天机烧破鸳鸯锦,春酣欲醒移珊枕。
侍女金盆进水来,香泉影蘸胭脂冷。
胭脂鲜艳何相类,花之颜色人之泪。
若将人泪比桃花,泪自长流花自媚。
泪眼观花泪易干,泪干春尽花憔悴。
憔悴花遮憔悴人,花飞人倦易黄昏。
一声杜宇春归尽,寂寞帘栊空月痕!
《桃花行》是黛玉为重建诗社而作。在红楼梦第七十回中:“湘云笑道:一起诗社时是秋天,就不应发达。如今却好万物逢春,皆主生盛。况这首桃花诗又好,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。宝玉听着,点头说:很好。且忙着要诗看。宝玉看了并不称赞,却滚下泪来。便知出自黛玉,因此落下泪来……”知黛玉者莫如宝玉。宝玉噙着热泪,刹那间被黛玉的桃花词中的凄凉所摄住。
这阕词于忧伤中透出绵绵不绝的哀怨,令人读后陡添郁情,欲罢不能。轻轻掠过,即是丝丝愁绪,挂满诗行。菲然桃花,艳洒三月,红遍了香园小径。俏上枝头的是朵朵灿若星辰,馨如流芳的花骨苞儿。可黛玉却在这桃花翻飞的季节,伤怀春情,感伤着自己与宝玉如桃花般短暂的爱情。
“桃花帘外东风软,桃花帘内晨妆懒。”纵然窗外东风绵软,轻柔拂面,她却疏理颜妆而慵懒依然。半依床榻半拥被,秀鬓散乱,泪沾痕。
“帘外桃花帘内人,人与桃花隔不远。”人与桃花一帘之隔,斜逸的桃枝横上了轩窗,低落成美人玉臂,欲揽却空,站成一方寂寞。
“东风有意揭帘栊,花欲窥人帘不卷。”暧暖春风着意揭秀帘,蓬勃的花儿欲探身觅帘中之人,流苏只飘动几下却懒于卷敞。是花香袭人还是人惧花妍?帘栊默默缄沉。
“桃花帘外开仍旧,帘中人比桃花瘦。”桃花萼形细巧,瓣片薄窄,如梅花般娇小。可“帘中人”却比桃花还要清瘦。念宝玉,她相思成疾,衣带渐宽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
“花解怜人花也愁,隔帘消息风吹透。”如果桃花懂得怜惜人,桃花也会忧愁,勤把钟情让风儿从帘中穿过,送达心爱人的怀中。
“风透湘帘花满庭,庭前春色倍伤情。”微风掀开细帘,她依稀见桃花已开满庭院,染尽春色。花开明艳花易落,无限伤感徒嗟叹。
“闲苔院落门空掩,斜日栏杆人自凭。”荒生的绿苔布遍院落,重门虚掩,在晚霞中凭栏临风,不思量自思量,伤心更惆。
“凭栏人向东风泣,茜裙偷傍桃花立。”倚栏独向东风,偷偷傍立桃花下戚泣,泪落红纱裙。
“桃花桃叶乱纷纷,花绽新红叶凝碧。”风吹过,落红无数,桃叶经不住风力而纷纷坠地。花还绽着鲜活,叶凝着碧绿。明媚又如何?盛时又如何?终是无可奈何凋落英。
“雾裹烟封一万株,烘楼照壁红模糊。”千万株桃花密集成片,像是裹在重重雾岚中,火红的亮丽似强光照耀楼阁,又恍如焰火烘燃着墙亘,隐隐若若下,模糊在一汪红海之中。
“天机烧破鸳鸯锦,春酣欲醒移珊枕。”桃花如天上的梭机织就的鸳鸯云锦炙炎着,似烧破天空而落在地面泛出酡红,又如酒醉的人儿轻移珊瑚枕般抖落一地绵红。
“侍女金盆进水来,香泉影蘸胭脂冷。胭脂鲜艳何相类,花之颜色人之泪。”春寒,三月雪临,顿化为一眼眼清泉。置雪水与嫣红的桃花至侍女的金盆合之,濯桃花水洗脸,有如蘸上冽冽冷香的胭脂般清滑。这玫红的桃花水是何等的鲜艳,任何胭脂都无法类比,盆中莹红恰似她心头滴滴血泪。
“若将人泪比桃花,泪自长流花自媚。泪眼观花泪易干,泪干春尽花憔悴。憔悴花遮憔悴人,花飞人倦易黄昏。”泪水,花容,春光,一树一誓言,一花一情怀。繁华的是它喷薄而出的美,心碎的是她骨髓中无尽的愁。憔悴了容颜,疲倦了远思,一丝一缕飘荡到黄昏。
“一声杜宇春归尽,寂寞帘栊空月痕!”逝去的桃花似杜鹃啼血归于春,只留给人间一怀寂寞,于夜色中寻着月痕觅花开之声。
伫立桃林,眼抚这一望无际的桃花,吟咏黛玉的《桃花行》,不由悲从中来。这桃花的盛放保不了明天的凋谢,这桃花的夭折又何尝不是黛玉爱情的夭折,生命的夭折。她多愁易感的心儿与她孤苦伶仃的身世,写照出她南柯一梦的远逝爱情与香消玉殒的悲苦归宿。朦胧中,点点桃花化作了离人泪。痛兮!哀兮!掬一捧桃花悼黛玉,片片瓣瓣寄红楼。